枝葉間的精靈

 第一次與這間三合院的相遇，我還是帶著捕蟲陷阱和蟲針的小助理，沒出門調查的時候就在房間裡做昆蟲標本。三合院熱烘烘的房間，讓人跟櫃檯阿姨點了一杯又一杯的冰奶茶。儘管人喝著飲料撐過去了，蟲籤上的膠卻受不了高溫，帶回研究單位時籤上的蟲子一隻一隻脫落了。

那時候的院子沒有那麼多生活的痕跡，隨著Ｊ接手經營、後來的我把多年在外的傢俱搬過來、剛成立生態公司的朋友把樹帶過來，屋內的物品變多了許多，樹和鳥也多了起來。契約一次5年2年地簽下去，咖啡樹已經比後來進來的八色鳥立牌還要高，更高的是無患子樹，圍牆邊的無患子被隔壁的阿婆提著刀、怒氣沖沖地砍倒了幾次，但還是長成了幾棵大樹。這一天早晨，我閃躲晨間的光芒望向天空，在枝葉間找到了第3隻綠繡眼。

Ｊ去年開始的新任務是將民眾撿到的鳥轉手到救傷單位。1個月前來了兩隻綠繡眼寶寶，牠們看起來好小，毛還沒長齊，兩隻窩在紙箱裡，箱外貼著拾獲的日期和地點。在天氣不穩定的季節也不知道拾獲的詳細原因，無法再送回給親鳥照顧。但這次的無法脫手，Ｊ覺得牠們不難餵食，狀況也不危急。決定分攤一點照養的工作繼續養下去。

我感到焦慮，Ｊ經常外出，幼鳥啾啾的叫聲總是打斷我的工作，擔心牠們吃完馬上就餓了。一開始Ｊ會泡軟鳥飼料加上木瓜和剪開的黑水虻幼蟲做成食物泥，他清晨準備好，餵了1-2次就出門，待在家的我就從早上餵到傍晚，換換紙箱裡的墊料，後來變成清洗鳥籠。但也產生許多抱怨，於是Ｊ出門也把牠們一起帶在車上，但其實只有3天。

因為綠繡眼是體型很小的鳥，活動又很靈巧，我不曾這麼近的看過牠們。但照顧的過程中，每天都觀察到不同的變化。眼框的白毛漸漸長出來了，原本短短參差的尾羽也越來越長，原來羽毛顏色的分層這麼明顯。牠們開始抓著樹枝翻跟斗，不停地振翅。養牠們的小紙箱也變成鳥籠。牠們開始在桿子上抹嘴喙之後，我把桿子換成比較好用的樹枝。Ｊ發現鳥兒會在水盆裡洗澡，於是每天都幫牠們加滿水。我擔心死掉的黑水虻會變質，開始找小小的黑水虻活蟲讓牠們自己吃。

剛好是構樹的季節，雖然院子裡的構樹被消失了，路邊卻長成一片。摘下一顆香甜欲滴的橘色果實，放進籠子裡，小鳥們退了一大步，覺得害怕。不一會就發現這可以吃，還很美味。又試了咸豐草，還沒被嘗試就凋萎了。遛狗時發現路邊的扶桑花又大又多也試試看吧！第一朵吃得很乾淨連花瓣都啄食了。小鳥把頭探進花裡面的時候，紅綠相映真是可愛極了！第二朵就只吃花蕊和探頭進花裡面，因為更喜愛的是毛西番蓮黏糊糊的果肉。於是我搜集了被排泄出來的種子，希望也能夠在後院長出來。似乎找不到更多的野外食物，也會搭配人種的水果，木瓜比較方便取得，蘋果則比較不受歡迎。

原本開著籠子讓牠們站在門口餵食也不用防範，直到第一隻不小心飛了出來，飛進走廊似乎有一點受傷，又被捧回籠子裡，看來還飛得不穩。這是一對很親人的綠繡眼，喜歡鑷子夾的泡軟鳥飼料，勝過於食盆裡的乾鳥飼料，也會啄靠近籠子的手指。因為不想牠們一直被養在鳥籠裡，決定減少餵食的次數，讓牠們自己吃籠子裡的食物和活蟲。

在Ｊ連續出差的其中一天，鳥兒看起來準備好了。我把籠子放在庭院的桌上，打開門。1隻比較大的綠繡眼跳到門口，很快就飛走了，比較小的觀望了許久，也決定飛出來。而正在錄影的我，一回頭就找不到牠們的身影。卻一直聽到熟悉的啾啾叫。傍晚天色還亮著，下了一些雨，我看到其中一隻在房子後的仙桃樹上淋著雨啾啾叫。於是做了一個簡易的餵食台掛在樹上。掛上樹不久鳥飛回來，很近很近卻不會去吃食物。當我外出回來時，媽媽說鳥停在她的肩膀，於是她又把鳥抓進籠子裡，不一會兒另一隻也飛回來了。

連續三個晚上，鳥都在傍晚時回到附近或回到擺放在屋頂上的籠子，於是我關上籠子把牠們掛在屋簷下，直到清晨再打開讓牠們飛離。打開的籠子裡也放了食物。一個外出晚餐的傍晚，鳥沒回到籠子裡，選擇停在籠子外的樹枝上睡覺，感應燈和人聲都無法驚動，沒被關起來的牠們終於不用等人起床才能飛走，隔天起床鳥早已不見蹤影，只看到遺留在地上的排泄物。

像白雪公主一樣的情境記憶猶新，兩隻鳥停在沒有食物的手掌上，輕輕啄著手掌虎口處。隨著籠子裡食物消失的量變少，我也逐漸減少提供的種類和數量。鳥不再撲到人身上，只看到牠們停在高高的枝頭，替對方搔癢。

又一個傍晚，牠們回到房間外的衣架上跳躍，Ｊ拿來斗笠要幫牠們遮風擋雨，卻把鳥嚇跑了。隔天傍晚鳥飛回衣架上過夜，房間的人聲喧鬧，屋簷下的感應燈忽明忽暗，已經入定的鳥兒不受影響，像精靈一樣守護著屋裡的人們。我看著滑溜溜的金屬衣架，決定隔天幫牠們做一個樹枝版本，掛在原本的衣架旁。自此之後牠們就不曾被發現在院子裡睡覺了。

曾想過籠中鳥能得到充足的食物，避免天敵攻擊，但那似乎不是真正的活著，於是我打開籠子，但心中仍無法忘懷，那在一個月內驚人地長大的鳥兒，是否能適應野外的生活，如此親人的鳥兒，可以融入鳥群嗎？

為了再見到牠們，我開始在院子裡賞鳥。第二次放飛前，牠們被上了腳環。曾經我覺得這麼親人的鳥不可能認不出來，有點後悔幫牠們裝了不自然的配件在身上。但如今我真的找不到牠們了。在這個夏天，最容易看到綠繡眼的時候，是上午7點，需要仰著頭，尋找2片在枝頭穿梭的靈活葉子，但這也是光芒刺眼的時段和遮蔽腳環的角度，距離似乎越來越遠了。